10月25日-26日，主题为“厌学•休学•复学”的第四届青少年心理安全论坛在昆明宜良举办。论坛由中国教育三十人论坛主办，昆明市宜良县丑小鸭中学承办，吸引了来自全国25个省份的800余名参会者。
10月25日-26日，主题为“厌学•休学•复学”的第四届青少年心理安全论坛在昆明宜良举办。论坛由中国教育三十人论坛主办，昆明市宜良县丑小鸭中学承办，吸引了来自全国25个省份的800余名参会者。
王旭明（中国陶行知研究会副会长、教育部原新闻发言人）
今天，我们在这里集中讨论让很多家长和老师感到头疼的问题——厌学、休学和复学，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一方面，这几个简单的名词，背后反映的是现实生活中许多学生的困境、家庭的焦虑与学校的难题；另一方面，对教育生活中诸多新现象和新问题进行深入研究，也是每一个真正的教育工作者的初心、责任与使命。
首先有必要厘清概念。我们这里讨论的“厌学”，是指学生对现行学校教育内容、学制、教师和管理感到厌倦，而“休学”与“复学”则是休整一段时间之后，再回到现行学校教育内容、学制、教师和管理之中。当然厌学还有更广泛的意义，只是不在本文讨论的范畴。辨析学生厌学是厌所有的“学”，还是只厌现行学校教育内容、学制、教师和管理之学，具有非常重要的现实意义，它可以帮助我们区别不同情况，并施以不同对策，有的放矢、因材施教。
展开剩余84%为什么会产生厌学现象？厌学现象的产生有多种原因，主要与时代的发展，特别是学校在当代面临的挑战密切相关，当然更与学生所在学校教育方式方法、教师育人策略和能力密切相关，也与学生自身学习差异性相关，等等。
首先，现行学校教育体系不是古已有之，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它成型于工业文明时代，目标是高效地培养出标准化的劳动者。因为“大规模”是这一教育体系最基本的特征，所以对人进行标准化的培养、训练和评价，统一化的管理、教学和活动。追求效率和功利的教育目标使个体在这个教育机器里成为按照“标准件”打磨的产品，教育从观念到实践，从方法到结果，都受到工业化思维的影响，导致因材施教、个性发展、兴趣偏好等这些既是孔子伟大的教育思想，同时也是教育重要的特征都被湮没在统一标准的教育形式中，学生的好奇心、想象力、探究欲也在其中被严重扼杀，教育在无可奈何中忽视和背离基本规律和理想价值。随着时代发展，我们越来越明显地看出，这套教育体系与新时代教育要求愈发不相匹配，学校的教学方式与学生的个性化学习需求出现越来越大的偏离，厌学现象的出现便成为一种时代发展之必然。
说到厌学现象与学生所在学校教育方式方法、教师育人策略和能力密切相关，不得不说由于当下我们的教育教学方式、手段，是按工业革命背景下学校设计的，因此，所谓“考试指挥棒”必然引导教师向着标准化、统一化的所谓高分数方向发力，加上教师自身水平和能力有限，越来越多的厌学现象必然产生。有专家和分析者指出，学生厌学实际上厌的是一所学校、某个学科和某些教师，准确说是厌学校、厌学科、厌老师等。
无论是哪种情况下的厌学，必须承认学生的差异性是一种天然的客观存在。人与人，当然包括学生与学生的学习差异是客观存在的，绝不是所有人经过努力都能上大学，这里不存在高低，只是差异。
当然学生产生厌学的原因和因素还有很多，值得教育工作者分析和研究。我以为，无论什么原因，也无论有多少因素导致学生厌学，我们对厌学现象以及产生厌学心理并因此休学的学生，都应正确认识和理性面对，不必大惊小怪，更不必因此苛责学生。
说到怎么办，当然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是国家层面的顶层设计。我们注意到，2023年4月，教育部等十七部门联合印发《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生心理健康工作专项行动计划（2023-2025年）》，首次将学生心理健康工作系统性地提升至国家战略层面，这具有重要的里程碑意义。当前，该专项行动已走过三年的实施周期，我以为有关部门有必要对前期工作进行系统、全面的总结与梳理，认真评估各项措施的实施成效与存在问题，深入分析各地在落实过程中的典型经验，以及遇到的难题和不足等。在此基础上，应立足长远，科学谋划下一阶段的工作方向，尽快研究制定新一轮（2026-2028年）的行动计划，推动学生心理健康工作持续深化、久久为功，构建起常态化、长效化的机制保障，为实现广大学生身心健康全面发展提供坚实支撑。
我们还注意到，近日教育部又专门面向中小学生群体，进一步出台了《进一步加强中小学生心理健康工作十条措施》，从有效缓解学生考试升学焦虑、全面落实“体育每天2小时”、保障学生充足睡眠时间、培养学生健康用网习惯、关心关爱特殊学生群体、建立监测预警和干预机制、推进实施全员育心制度、优化校园心理支持环境、培育家庭和谐亲子关系、健全部门协同防护机制等十个方面给出具体建议。该文件直面当前学生心理健康工作中的核心难点与现实关切，提出的举措更加精准具体、务实管用，充分体现了主管部门从宏观架构向微观落实、从制度建设向落地见效的深化与聚焦。这标志着我国学生心理健康工作体系在“四梁八柱”搭建完成后，迈出了夯实基层、疏通堵点的关键一步。
值得高度关注的是，教育部自2018年11月印发新时代教师职业行为十项准则后，截至2023年8月，先后十三次通报共计93起师德师风失范典型案例，由此，我们可以看出主管部门对师德师风问题的高度重视，因为毫无疑问的是，师德师风是学生心理问题和“厌学”的重要诱因；同时也说明师德师风建设在各级各类学校中还程度不同地存在问题。其实从近年来各类媒体与网络平台的曝光，也说明师德师风问题较为普遍存在。
我们呼吁加快和深化教育体制和机制改革，特别是教育评价机制改革，拿出更精准高效、务实管用的办法，引导各级各类学校从“分分分”和“考考考”中跳出来。
说到怎么办，我们应该充分认识到，厌学、休学、复学不是一个必然的逻辑线条，也不存在一环扣一环的必然。在很多人的认知中，厌学了就只好休学，休学后总得复学，我们必须打破这种单一的直线思维。厌学了，不一定非要休学，也可能一边厌学一边学；也可能是转去另一所更适合的学校；当然，也可能是在极端情况下彻底“绝学”。休学的下一站也不必然指向复学，也可能是去学一门技术，或者探索其他成长的道路。无论最终选择哪条路，都是根据自家情况慎重考虑后做出选择的结果，大家要慎做是非好坏的简单判断，而要尊重每名学生和每个家庭的独特选择。
基于上述原则和出发点，应对厌学、休学和复学问题，我给出的办法和建议是：
第一，要在现行国家教育体制框架内和政策要求下，科学且有针对性地施策。对待不同阶段的孩子，应该采用不同的方法，至少，对义务教育阶段的厌学生与对非义务教育阶段的厌学生之施策是绝不相同的。特别要说的是对待高中、大学等非义务教育阶段的孩子，可以给他们更多选择的空间，比如允许他们换专业、暂时中断学业去社会实践，或者接受职业教育，让他们能找到自己真正感兴趣的方向，等等，而不必硬要求他们必须接受学校教育。
第二，我们要尽快转变观念，跟上时代步伐，深化对教育理念的再理解和新探索。应该强调的是，教育的宗旨和目的及任务绝不是只有升学，绝不能把教育的升学功能泛化成教育的全部功能，更不能明里暗里下达升学指标，把应试教育当成办学理念。教育是为了培养健全的人，让学生有良好的品德，有适应社会的能力，有终身学习的兴趣。学生按照法律规定接受义务教育之后，无论是上普高、上职校，还是去工作等等，只要是合法、正当的选择，我们都应该一视同仁地给予理解和尊重。
第三，对厌学生和休学者最好的方式方法是，真诚陪伴并认真倾听、平等对话、善意沟通、反复交流。应该充分认识到，教育者与受教育者从人格上到实践中，都是平等的，教育者只是因为年龄和经验等客观原因成为教育者，教育者绝不等同于正确，更不等同于优秀。当下，要特别注意避免教育者高高在上的行政命令式、“老师都为你好”的感化式和无所不能的“大包大揽”式等教育方法。
说了为什么、怎么办，再说说谁来办。就个体而言，学校校长、老师和家长无疑是重中之重。需要特别强调的是，无论校长、老师还是家长，真诚陪伴并认真倾听、平等对话、善意沟通、反复交流，都是解决学生厌学问题的重要方法。
学校校长、老师的精细化管理和高水平施策，是减少厌学情绪和其他心理问题的金钥匙。例如，一名学生把审过的稿子放在兜里，在国旗下的讲话中发泄了一通对学校的不满；一名把牛首一中调侃为牛马一中的学生，在毕业典礼上被校长当众轰下台并收回优秀毕业生证书；一名在运动会上夺过话筒表达对学校后勤保障不满的学生，被几位老师架下去，随后让家人领回看心理……凡此种种状况出现时，如果我们流程化、粗放型和简单命令式要求，必然使当事学生厌学，也会导致更多学生厌学，甚至产生心理阴影。
我听到过这样一个例子。一位司机的儿子在读初中二年级，有一天突然跟爸爸说不愿上学了，坚决要退学。爸爸劝导儿子说读完初三再工作，孩子告诉爸爸：老师说要我们必须考高中或者上职校，否则就别念了，还说我占着茅坑不拉屎，哼哼！孩子越说越气，说他绝不再升学了，并反问爸爸再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这个孩子的话值得学校教育反思。上学从来都不是只为了升学、教育也不必然要升学，难道不是吗？！
说到家庭教育，在真诚陪伴并认真倾听、平等对话、善意沟通、反复交流之上要再加一句：适当放手，给孩子自由的空间。我听到这样的例子：一名上初中的孩子两个月没有理睬母亲，原因竟然是孩子想从上学地坐火车回家，说一路上看看风景，母亲坚决不同意，说火车上吃不好又不安全，一定要孩子坐飞机。孩子一气之下，家也不回了，妈也不理了……
需要说的是，学校教育与家庭教育虽然都有教育，但二者的方式方法与途径手段都不同，绝不能混为一谈。简单地说，学校教育重在教，家庭教育重在养，二者结合起来才称得上好的教育。孩子最后的“避风港”是家，所以当孩子因各种原因休学，家长们一定让家成为他们安全而温暖的归宿，绝不可歧视、冷漠和逼他们回学校。
当前如何看待与应对厌学、休学、复学问题，关键之关键还是理念的问题。大家一定要科学理性地看待厌学、休学与复学，不要思维固化和简单定性，更不能因此做好坏判断。“厌”现行学校教育内容、学制、教师和管理之学是正常现象，而且很可能会越来越普遍；休学是“厌”这样子的“学”之一种选择，不是唯一选择；“复”，即回到现行学校教育内容、学制、教师和管理之中去只是一种选择，不是唯一，也不是必然选择。厌学、休学、复学是教育诸多现象之一种，也是Al时代教育面临的挑战之一，但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去反思：什么样的教育才是学生真正需要的？
面对厌学、休学之类的教育现象，我认为，我们应该继承万世师表圣人孔子“仁者爱人”的思想，践行伟大的人民教育家陶行知先生“爱满天下”的理念，真正把学生放在教育的中心，充分尊重学生的个体差异，以科学审慎的态度对待学生的厌学、休学和复学问题，为学生的健康成长撑起一片晴朗的天空。这既是教育工作者的责任与使命，也是为人师者、为人父母者的必然要求，更是扎实推进教育强国建设的重要内容。
（本文根据作者在第四届青少年心理安全论坛发言整理，中国陶行知研究会求真教育实验研究分会副秘书长张敬印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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